And then01

茶要
好好喝

Obi-Wan Moments

茶馆暖色灯光下,仁波切闭着眼靠在扶手椅里,茶具摆在面前。
台北,相思李舍。

手边

电梯门开了。前面的人拉着一只红箱子,朝停车场走去。一只赭色的陶杯还端在手里,杯口敞着,浅褐色的茶随脚步轻轻晃动。车停在柱子之间,箱子往前,茶也往前。

茶是热的。路还得接着走。

Hot tea

端茶的杯子,仁波切倒很有些讲究。木桌上放着三明治,纸盘里抹开一点绿色的酱,旁边那只纸杯盛着深色的饮料。他给它下了判词:用纸杯盛咖啡和茶,应该算犯罪。

三明治倒没有受到牵连。纸盘也没有。

木桌上,三明治旁是一只纸杯。
纸杯的罪名。

至于这规矩,也未必非有一只杯子不可。

他喝普洱,有自己的办法。红背心,竹帘,帘子的细缝间透进日光。玻璃壶里沉着茶叶,剩下的茶汤是红褐色的。他把壶举高,头仰起来,壶嘴就到了嘴边。茶杯在这里省了。

喝过一口,他放低茶壶,转过脸来。普洱茶,我的喝法。一把壶,便把壶和杯子的事情都办了。

Puer tea my way

旧味

茶馆里又有茶馆的舒服。台北相思李舍,灯罩把光拢成一团一团,照着旧沙发、木桌和墙上的字。白瓷壶旁有杯有碟,水杯也摆了好几只。他靠在扶手椅里,双臂交叠,闭着眼睛。

墙上写着“怒髮衝冠”,写着“仰天長嘯”。椅子上的人没有响应。他自管闭着眼,茶壶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。

他赞这间茶馆,说开得出这样的地方,要有些成熟。屋里东西多,灯也多;他坐在其中,倒不显得局促。那张扶手椅容得下他,桌子容得下几个人的茶杯。

母亲从前的厨师,也做得一手好茶。二〇一五年春天,仁波切讲起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,与这位老人重逢的事;两人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面了。

对方给他做了茶。

味道竟与母亲当年教出来的一样。

二十多年没见,茶的味道还认得。做茶的人没有忘,喝茶的人也没有忘。母亲当年教过的事情,经由另一个人的手,又到了他面前。

他为此认真赞叹了一番:说到守规矩,说到把做茶的手艺练好,这才叫本领。自己喝普洱可以省下杯子,母亲教过的味道,却值得这样郑重地夸奖。

那位厨师胡须已经灰白,穿着黄色的衣服,外面披着暗红色的袍子。脸上有细纹,身后是山坡,草木一直长上去。

一位灰白胡须的人看向镜头,身后是山坡。
母亲从前的厨师。

此刻

给朋友们的那封新年祝福,写在二〇一六年。他叮嘱得很细:劝大家和善,劝大家慷慨,也劝大家别把孩子催得太快。连排队不要往前挤、说话不要太大声,也一并叮嘱了。

事情这样多,他又怕人把自己逼得太紧。尘劳总无尽,不必件件赶着做完。下一刻会怎样,谁也不知道;眼前的一杯茶,倒不要辜负。

“如果现在有一杯茶,让我们好好享用,好像它是此生最后一杯茶。”

做到了其中一两件事,还有奖赏:小睡片刻,听听音乐,读一两页好书。叮嘱过那么多规矩的人,也把歇息的办法想好了。

喝茶有坐下来的舒服,也有带在路上的方便。茶馆有扶手椅,有白瓷壶与杯碟;停车场里,手上的陶杯跟着脚步轻轻晃。

有一杯,就先好好喝这一杯。